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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onday, December 31, 2007

走出苦澀,微笑告別台灣奇蹟

中國時報 2007.12.31 
走出苦澀,微笑告別台灣奇蹟
詹偉雄

 在入冬的第一道寒流中,全家人合力完成了搬家工程,從一九九三到二○○八,十五年轉眼過去,翻著收拾細軟時零星蹦出來的相簿,不免豁然一驚:雖然時間並不真頂長,但這段歲月中的台灣與自己都可謂滄海桑田──人生從青年轉中年,兩個孩子由出生到長大,經歷中共發射導彈、電子股狂飆、九二一大地震、阿扁由立委選市長進而做了兩任總統、捷運通車、朋友們集體移民大陸……。而最重要的是:我們看世界、思考世界,以及在世界中工作的方式,都革命性地面目全非了。

 簡單地說:這十五年來,我們共同見證了「台灣奇蹟」褪色的過程。

 一九八一年,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社會學教授高隸民(Thomas Gold)出版《台灣奇蹟》一書,這本書大大標舉了台灣於世界經濟發展地圖中的獨特位置──由於島上住民的努力和際遇,台灣並沒有如拉丁美洲國家一樣,在依賴美國的同時陪葬了經濟成長,反而在依賴中同步創造了經濟發展。

 八○年代迄今,言簡意賅的「台灣奇蹟」再加上哈佛大學教授傅高義(Ezra Vogel)提出的「四小龍」稱號,始終是台灣社會集體記憶中的「榮光證書」。對知識分子與商人而言,這兩個關鍵字眼甚至能幫助他們在走闖世界江湖之時,於國際身分匱乏的那一刻,帶來強大的自我尊嚴與勇氣感受。正是這種內在認同關係,因而當台灣近年被迫要把「奇蹟」的光環交給以中國為首的「金磚四國」,或者要把「四小龍龍頭」的冠冕讓位給南韓之時,這個社會所感受到的集體失落、傷感與憤怒,可想而知。

 然而,「台灣奇蹟」的褪色,反應的並不是人們的集體意志懦弱了,而是台灣被全球化巨型變革捲入後,一個非預期性的必然結果。一九九二年,中國國家主席鄧小平南巡,發表了「發展是硬道理」的決心談話,穩定了六四事件後惶恐的外資人心。在境外投資重啟投資中國的熱潮中,台商一馬當先,他們很快地在柏林圍牆倒塌之後的全球化新經濟分工藍圖中,辨識出「台灣工廠管理+中國勞動力」之舉世無匹的競爭潛力。

 為創造「更快、更好、更便宜」的代工製造經營架構,台商們於過去十五年集體西進,而把無法移動的藍領勞動者留在台灣中南部,創造出一批批結構性失業人潮。而與此相對應的則是:在這批過往「台灣奇蹟」代言人大量移出的同時,內需產業的積弱與轉型產業的試誤調整,使台灣遭逢六○年代後最嚴重的產業空洞化危機,從而在二○○一年締造了史上第一次經濟負成長。

 深陷經濟調整期裡人心(對經濟前景)的不安,為政治的藍、綠對立提供了激情燃燒的人心──綠軍裡的失落者怪罪全球化(中國搶走了台灣的資源),而藍軍的失落者則是責備鎖國政策,使台灣無法像香港、澳門一樣,分享中國成長時所滿溢出來消費力。二十一世紀後,在全世界股市迭創新高的熱浪中,台灣卻嘗到了獨屬於自己的苦澀。

 但我們也可以說:台灣下一個發展的高潮,正是得透過拋棄「台灣奇蹟」這個老掉牙的概念,才得以掀開序幕。「台灣奇蹟」的立論,是以勤奮、效忠、高儲蓄的集體勞動力為前提,當年我們的父兄壓抑個人夢想、忍受單調而重複的工作、緊縮任何一絲絲的消費慾念,就是為了讓家人脫離貧窮的不安全狀態;但現代的年輕工作者則渴望實現自我,希望藉由參與到「最終消費者」的生活中,而逆推回到自己的生產與服務,以產生「協同合作」的成就感;更高階的創造型創業家,其目標則是「創造全然新奇的體驗」,以完成其對「獨一無二的人生」之期許。

 而不管你是哪一種工作者,現代人都熱愛並專長於消費,因為「消費不只是消費,消費更且是一種生產」,在消費中,人得以啟動感官、思考物質、探測設計背後隱藏的群己關係、琢磨生活式樣的內在美感,從而轉變而為個人工作的創意來源。

 這種由「集體的紀律型生活」,向「個人的設計型人生」轉型的工作者生涯,正對應著台灣社會底層新經濟架構的暗地湧動,雖然當下還找不出一個像「台灣奇蹟」那麼簡短有力的字眼,來描繪這場由「OEM『接單代工』」轉向「ODM『設計服務』」的革命轉變,但這並不會改變這一近似社會原發的「個體創造」力量,將真正地結構化台灣未來經濟發展的趨勢──經營設計公司的蔣友柏,說起政治來比大他八十歲的國民黨更有魅力,不是因為他更有權力,而是他更能感受到社會「去集體化」、「接納不同個體」、「以美感取代政治正確」的情感和渴望。

 搬家之時,方才驚覺連「照片」都已是舊經濟的遺蹟了,你看,連我們的日常生活都改變得這麼多,再眷戀「台灣奇蹟」那個舊字眼、再執著於集體榮光的老亢奮,恐怕會讓你錯過二○○八中許多影響深遠的新事物……。

 (作者為《數位時代》雜誌總編輯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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