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rend Watching-Social

Wednesday, January 05, 2005

辜老每周五的人生課

2005.01.06  中國時報

辜老每周五的人生課

嚴長壽

與辜先生認識已久,但真正非常近距離的接觸是在一九九七年底。當時圓山大飯店火災後的重建工作正進入尾聲,可以說是非不斷。有數位關心圓山未來發展的「大老級」長輩,再三催促要徵召我協助圓山,我深知重整圓山飯店對國家形象的意義重大,但更了解這個工作背後的責任艱鉅,始終不敢鬆口答應。直到有一天新聞宣布辜先生將接任圓山董事長,隔了幾天辜先生就親自打電話來要與我見面,他溫文儒雅、坦蕩磊落,一路笑談圓山飯店的歷史興衰,然後誠摯的對我說:「這麼重要的工作,連我都跳下來了,你怎麼可以不來?」於是在徵得亞都董事會的同意下,我以借調一年半的方式同時身兼兩職。

在圓山那段期間,我全力以赴,有時不免也感到心力交瘁,但背後總有一股來自辜先生的支撐力量。辜先生名下有幾十家的企業,加上海基會的工作,平常可說是非常忙碌,但為了表示對我的支持,每個周五他都固定撥出一個早晨與我開會。說是開會其實也不盡然,因為通常十分鐘之內我就把工作重點報告完畢,辜老幾乎完全不多質疑,所以剩下來大多的時間,都是辜先生與我對坐閒談:從文化、戲曲、到政治與兩岸關係,辜先生博學多聞、談吐幽默,每周五的上午都成了我受教於辜先生人生經驗的寶貴時間。

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,有一回正逢他結束第二次上海辜汪會談,他對我提到會議中的一段插曲:由於在會談中雙方幕僚因為立場不同各持己見,辜先生眼看會議很難取得共識,於是某天他藉著只有他與汪先生兩人獨處的機會,特別向汪先生進言。他說:「汪老,兩岸的統一與否,在你我有生之年應該是看不到了。但是我倆都要切記一點,就是我們一定不能把這盤棋下成死棋,可得讓後面的人還能走下去。」當我看到現在的政治人物動不動就想「將」對方一「軍」的做法,我不得不佩服辜先生了不起的智慧。我和辜先生定期的會面,一直持續到我離開圓山才停止,其間除非他出國,幾乎從來沒有取消。當時我像個海綿一樣吸取他人生的寶貴經驗,現在想來,這是如此幸福奢侈的日子,如此難得的、永遠不會忘記的受教因緣。

一九九九年初,在初步改革略有成效後,政府有關單位又有指示,希望將圓山改制成一個由基金會掌控的民營化公司,這個改變,一如預期,引起工會強力反彈,我個人也承受了極大的壓力。這時,早先承諾辜先生的,到圓山兼任一年半的任期也將屆滿,我知道自己已經沒有足夠時間處理,或者解決,這個要靠長期協商才能完成的任務,於是決意不再續任總經理之職。那時圓山飯店第九屆董事會即將召開,辜先生了解我辭意甚堅,但是堅持要我在「董事會開完之後再辭」。魯鈍如我,當時並不理解他的用心,總覺得何必多此一舉。到了第二天董事會改選,董事們仍然全票通過續聘我為下任總經理,消息發布之後,辜先生才收了我的辭呈。之後我才明白,辜先生瞭解我借調一年半期滿,無法續任,他只是要藉由董事會改選結果,公開表達他與董事會對我絕對的支持與信任。對我這又是一堂最好的課。

那之後,我們偶有聚會,辜先生未減半分對我的愛護,在儒者的外表下,我卻總是看到他那一顆非常浪漫、熱情的心。還記得有一回與辜先生在亞都便餐,和他談到漸漸淡出公務的心境,他一時興起,讓我拿張紙,順手便寫下一首詩「去市愁俄滅,臨磯氣自平;漁歌浸浦漵,蓑笠不知名。」或許這就是他回歸平淡的最佳心情寫照。

辜先生走了。台灣少了一位無法取代、學貫東西、謙沖致和的時代巨人;於我,卻是失去了一位永遠的,為人處世的良師。

(作者為亞都麗緻大飯店總裁)

0 Comments:

Post a Comment

<< Home